作者：黃威翔 副教授
很多人第一次聽到「動物法醫」，腦中浮現的畫面，可能會有點像獸醫版的犯罪影集：一具屍體、一個神祕傷口、一位專家站在解剖台前，看一眼就說出真相。
但真正的動物法醫通常沒有這麼乾脆。多數時候，一具動物屍體送到眼前時，它不是一個完整的故事，而是一堆需要被拆開的問題：牠怎麼死的？這是不是虐待？傷是在生前造成的，還是死後才出現？牠是死於疾病、意外、中毒、疏忽，還是外力？現場說法與身體所見能不能對得起來？如果屍體已經腐敗、冷凍、被移動、被清洗，甚至火化，還剩下多少事情可以回答？
我第一次很清楚感受到「這一切都是玩真的」，是在 2012 年接觸第一個重大案件的時候。一個真正的司法案件，有行為人，有調查行動，於是我處理的那具屍體，我寫出的法醫解剖報告會進入調查，照片會進入卷宗，報告可能會被反覆追問，每一句判斷都可能影響後面的行政處分、司法程序與社會討論。從那之後，我對「動物法醫」這件事一直抱持一種比較保守的態度：法醫解剖與病理學只能盡力，我們都不是神探福爾摩斯。
在英文裡，動物屍體解剖用 necropsy這個字，而動物法醫解剖就是 forensid necropsy。近年來有越來越多人使用autopsy 來稱動物的解剖，因為語言溝通上比較好理解。但其實就字源來說，剖跟自己同類的生物才能稱作autopsy。不過沒關係，現在全世界動物法醫專家們也都喜歡使用autopsy來稱呼動物解剖。
動物法醫解剖，看起來像一般獸醫病理解剖，但在法醫場景裡，目的不只是找出疾病或死亡原因。它還要把一隻動物的身體，轉成可以被保存、被檢驗、被質疑，也能被行政調查或法庭理解的證據。因此，法醫解剖的第一步通常不是動刀，而是確認問題：這隻動物的身分清楚嗎？有沒有晶片、項圈、耳標或照片可以比對？屍體在哪裡被發現？誰送來？怎麼包裝？有沒有封條？送來以前是冷藏、冷凍、曝露在戶外，還是已經腐敗？
這些瑣事看起來很不值得一提，卻可能影響後面能不能判斷死因，也會影響證據能不能被信任。接著，法醫人員會看病史、現場資料、照片與影片。必要時，屍體解剖前，先做影像檢查。X 光或電腦斷層可以看見外表看不見的骨折、彈丸、金屬異物或舊傷。外部檢查要記錄體況、毛髮、皮膚、傷口、屍僵、屍斑、腐敗與昆蟲活動。表面上的毛髮、泥土、纖維、唾液、血跡或其他微物跡證，也可能在清洗與剃毛前就要先採。
真正進入解剖時，動物法醫和一般病理解剖有一個很不一樣的步驟：剝皮。這個動作不需要被戲劇化，但它很重要。動物身上的毛常常遮住瘀傷；外觀看起來沒有明顯傷口，不代表皮下、肌肉或骨骼沒有損傷。反過來說，看起來很嚴重的外觀破壞，也可能受到腐敗、昆蟲、死後拖曳或保存不良影響。法醫解剖不是急著把畫面解讀成一個故事，而是把每一層證據慢慢打開。
但就算做了這些事，解剖也不一定能回答所有問題。這是外界最常誤會動物法醫的地方。很多人以為只要解剖，就一定能找到答案；也有人會問，這隻動物死前腎指數多少？肝功能是不是已經異常？牠生前是不是很痛？牠是不是被虐待？
這些問題不能全部丟給病理學。死亡後的身體可以留下很多證據，但它不會完整保存生前每一個時間點的生理變化。病理學能看到組織、器官、傷害與病變，但不能回到過去替動物抽血，也不能替每一個臨床數值補上答案。有些問題需要臨床檢驗、毒物分析、影像、病史、照護紀錄與現場資料一起判斷；有些問題，屍體本身根本回答不了。
更重要的是，「是否構成虐待」不是解剖台單獨決定的事。法醫報告可以說明死因，可以描述創傷型態，可以指出身體所見是否支持某一種說法，也可以誠實說明限制。可是，是否構成虐待、誰應該負法律責任、行政裁罰或刑事責任如何判斷，還需要現場調查、影像紀錄、通訊資料、飼養紀錄、證人說法、主管機關與司法程序一起完成。法醫不是萬能。法醫報告只是關鍵證據之一。
這也是為什麼，動物法醫解剖有時候最重要的結論，不是「我找到答案了」，而是「現在還不能有答案」。
2026 年 Iditarod 雪橇犬大賽中，4 歲雪橇犬 Charley 在前往 Elim 檢查站途中死亡。公開資料顯示，牠賽前通過獸醫檢查；死亡後，賽事方安排由具有專科認證的獸醫病理學家進行解剖。後續公告指出，初步大體解剖沒有發現足以解釋死因的明顯外傷或重大疾病等異常，還需要等待後續實驗室檢驗。
這種結果可能很難滿足大眾。可是對法醫來說，它反而是非常典型的情境。如果肉眼解剖沒有看見明確死因，就不能為了讓故事完整而硬寫一個死因。毒物、組織病理、感染、心臟與肌肉病變，甚至保存與運送資訊，都可能影響最後判讀。法醫的誠實，有時候就是承認「還不知道」。
另一種情況，是動物屍體解剖把看似抽象的疏忽，轉成身體上可以被檢視的證據。2026 年 6 月，美國 Connecticut 州 Wallingford 一起犬貓忽視案中，當地媒體引述警方說法，指出動物曾被留下多日沒有食物與水，其中一隻貓死亡。報導提到，死亡貓的解剖顯示嚴重消瘦、肌肉流失與脫水。
這些詞不像影集裡的兇器那麼醒目，卻很有法醫意義。它們把「沒有照顧」這件事，轉成身體可被檢查的狀態：消瘦、肌肉消耗、脫水。這些發現仍然需要放回現場、病史與照護紀錄中解讀，但它們讓案件不只停在口說指控。
還有一種情況，是屍體本身能不能被保留下來，決定法醫還能不能說話。加州 Happy K9 Academy 犬隻死亡案就是一個例子。Orange County District Attorney 在 2026 年 6 月公告，Irvine 一名訓犬師因 11 隻受託犬死亡，被定罪多項動物虐待與湮滅證據相關罪名。公告也指出，部分犬屍被送往不同火化場所，其中兩具遺體在可被取回檢查前已經火化。成功取回並進行動物解剖的犬隻，則提供了熱傷害與鈍力外傷等死因線索。
這個案例不需要被寫成恐怖故事。它真正提醒的是另一件事：證據保存有時決定案件能走多遠。屍體一旦火化，軟組織病變、外傷型態、毒物採樣、保存狀態與許多可供比對的線索，都可能大幅喪失。相反地，只要遺體被及時取回、封存、影像、解剖與採樣，法醫就有機會把「牠死了」往前推進成更精確的問題：牠是怎麼死的？死亡前是否有受苦的證據？身體所見是否支持照護者的說法？哪些證據已經消失，哪些還能檢驗？
臺灣的動保案件，也早就不是沒有動物法醫。近年來，死亡動物被送驗、解剖、毒物檢測，並進入行政或司法程序，已經不是少數個案。在一些起訴書與判決書中，也開始可以看到本團隊的動物法醫解剖報告被引用，成為案件判斷的一部分。這些本土案例值得另外專篇討論。這裡先點出一件事就好：動物法醫不是國外影集裡的冷門職業，而是動保案件要真正進入制度時，常常繞不開的一環。
那麼，如果一般人遇到疑似動物死亡或虐待案件，該做什麼？最基本的原則其實很簡單：不要破壞現場，通知主管機關。不要急著清洗屍體，不要任意移動或丟棄遺體，不要自行剪毛、拔異物、沖掉血跡，也不要只顧著拍一張最能激起憤怒的照片。能做的，是在安全前提下記錄位置、時間、環境、周邊物品與動物狀態，並盡快通知地方動物保護主管機關或相關單位。
也不要急著上網公審。公審不會讓證據變完整。它有時反而會讓現場被破壞、當事人提前串供、資訊被污染，或者讓後續調查更難回到事實本身。憤怒可以理解，但如果目標是讓案件走進程序，證據比情緒更需要被保護。
說到底，動物法醫解剖到底在做什麼？它不是讓屍體變得會說話，也不是替動物直接找出兇手。它做的是一件比較慢、比較不戲劇化，但也更重要的事：在動物已經不能說話以後，盡力把牠身體裡還留下的事實整理出來。
有時候，那些事實會指向疾病；有時候，它們會指向意外、不當飼養、中毒或外力；有時候，它們只能告訴我們，目前證據還不足，不能說得比身體本身更多。這不是推卸責任，這正是法醫工作最重要的邊界。
動物法醫解剖做的，不是替憤怒背書，也不是替故事補上結局。它只是努力讓我們在面對一具動物屍體時，不要讓自己的想像比證據更大聲。
資料來源
- ANSI/ASB Standard 170, Standard for a Veterinary Forensic Postmortem Examination.
- Texas A&M Veterinary Medical Diagnostic Laboratory, “Legal Necropsy Examination.”
- Iditarod Trail Committee, “Gross Necropsy Completed on Charley of Mille Porsild’s Team,” 2026-03-20.
- CT Insider, “Wallingford residents left pets alone for days without food or water, police say,” 2026-06-18. https://www.ctinsider.com/recordjournal/article/wallingford-animal-cruelty-pets-left-alone-22310872.php
- Orange County District Attorney, “Irvine Dog Trainer Convicted of Animal Cruelty, Destruction of Evidence in Connection with Deaths of 11 Dogs Trainer’s girlfriend convicted of assisting in cover-up; the couple dropped off the dogs’ bodies a different crematoriums to avoid suspicion and destroy evidence,” 2026-06-17. https://ocdistrictattorney.gov/press/irvine-dog-trainer-convicted-of-animal-cruelty-destruction-of-evidence-in-connection-with-deaths-of-11-dogs-trainers-girlfriend-convicted-of-assisting-in-cover-up-the-couple-dropped-off-the/
- 國立臺灣大學獸醫專業學院，動物法醫暨比較病理學研究室官方網站。
